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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字回时，一枕新凉
作者：鸢尾花
入夜，风从小院的空隙滑下，轻轻拂过屋檐与窗棂。此时，我倚窗而立，看窗外的灯火摇曳，也看见自家书房里书卷上未干的墨迹。墨迹犹新，夜色已深，忽有雁声自远天传来，短促而清晰，划破暗夜的寂静，也划破我心上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旧尘。
雁字回时，一枕新凉。原来秋意并非从第一片落叶开始，而是从第一声归雁开始的。它不张扬，不喧嚣，只需在天际写下一个人字，便足以让万物低首，让岁月惊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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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门而出，月光薄如蚕翼，铺在石阶上，像一封被水浸湿的旧信，字迹模糊，却隐约可见当年的笔触。
石阶下的梧桐，不知何时已落了几片叶子，金黄边缘卷曲，像被岁月烤焦的信笺，飘到脚边，又随风挪移，发出极轻的声音，仿佛有人在暗处低语。
雁声已过，秋风乍起。风并不急，它只是带着雨后松针的凉，带着远山桂花的幽，带着溪水滑过石面的清，一路穿过古朴的庭院，穿过廊下，穿过我半敞的衣襟，最后停在我的眉心，轻轻一吻，便带走了白日残留的暑气，也带走了心头久藏的热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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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小径缓行，让月色与风引路。草叶上的露珠频频摇晃，像一群顽皮的小孩，在风里互相推搡，偶尔跌落，砸在脚踝，凉得惊心，却又转瞬即逝。远处松林传来阵阵松涛，低沉而均匀，像老僧诵经，像铜壶滴漏，像世间所有耐心且重复的声响，一声一声，把夜色敲得愈发空灵。
走过转角，忽见一池秋水。水面平滑如镜，却因风乍起，皱起细密的涟漪，银丝散落，闪闪灭灭。池边有一块大石，坐上去，只觉石面冰凉，却不刺骨，倒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玉，静静承受夜色，也静静抚慰来客。水面上的雾气笼住我的倒影，又瞬间消散，仿佛一次未说出口的告白，一次未被察觉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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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头，雁阵已远，唯余那“人”字形的缺口，尚留在天际，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破的一张蓝纸，边缘渐渐合拢，终至无痕。而我心中，却有一枚极轻的印记，被雁声烙下——它不疼，它只是凉，它只是新，它只是让人在惊鸿一瞥间，忽然了悟：原来所念皆空，所执皆幻，所遇皆过客，所去皆归途。
我起身，折回小院。柴门半掩，灯火犹温。经卷仍摊在案上，被风掀起几页，哗哗作响，像一群白鸽振翅欲飞。我伸手按住，指尖触到纸面，触到纸背微微凸起的墨痕，也触到自己心跳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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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，我笑了，笑极轻，笑极短，却笑极真——原来所谓“一枕新凉”，并非秋夜之风，并非池水之冷，并非雁声之远，而是当下这一念：不逐，不执，不恋，不惧。
吹灯，就寝。月光从窗棂漏入，铺在床前，像一条银色的河。我躺进月光里，像躺进一条安静的河，不再寻找岸，也不再寻找船。雁字回时，一夜惊秋，惊完了，仍是一夜无梦，仍是一枕清凉。而我知道，明日醒来，窗外定是风住尘香，定是云淡天高，定是岁月不惊，人事不扰。
此刻，只余一句，轻轻落在枕边——
雁字回时，一枕新凉；新凉入骨，便是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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